樱树下只剩下零散的粉红。风不声不响，像背后有人在偷看。余拾把书包背在胸前，手纤细得像被冷风揉碎了。她站在那条旧校道上，背后是铁栅栏上褪色的体育器材售票广告，前面是夏槐来路的方向——一直往那个方向走就可以看见他，像每年春天都准时凋落的花朵。

阿昕从远处跑来，喘着粗气，帽檐上裹着几片花瓣。"你真的一个人站这儿？"她的嗓子里带着北方的草木味，话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拔出来的，声音粗糙却没心没肺。

余拾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头拨了拨鞋尖上缠着的风筝线，线末端粘着一小撮樱花粉，像镶嵌在指缝里的软刺。她抬眼时，夏槐已经站在不远的石阶上，背着一件旧外套，身形在斜阳里投下长而瘦的影子。

夏槐走得慢。他走到余拾面前时，眼睛里藏着书本才会有的淡漠，像翻过无数页后忽然遗忘了第一页的边角。他的声音低，带着一种精确的节奏："来晚了，对吧？"言语像是公式，既不热也不冷。

余拾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。她想说"没事"，又觉得这个词空洞。风把她们之间的对话剪成几截，吹走了声音的热度。阿昕抬眉，她不耐烦地插话："你说吧，快点，有没有好消息？别跟我耍花样！"

夏槐沉默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，动作像在把一个玻璃球递给她。纸包被折得整齐，边沿压出细密的指纹。余拾伸手，指尖先碰到的是凉，接着是重量。她打开，里面是一张对折过的车票——不是普通的车票，上面有两行字，字迹是他平日里练习题目时的字，干净到几乎没有温度。一行写着她的名字，另一行写着一个陌生的车站。

"我……这是？"话从余拾口里溜出来，像是没打火的火柴。

夏槐的手抖了。不是很明显，但足够让她看到指关节处一条细线般的白。不说话。阿昕的嘴唇动了两下，像等待被点燃的火堆，她想要爆发，想要把这件事撕开按在夏槐面前。

"我申请通过了。"夏槐说，语速慢得像在算账。"去那儿，我要两年时间。"他说完，眼神却没有告诉谁是那"那儿"。

余拾以为自己会哭。她站在风里，胸口像被按住。泪水没有立刻来，像是被秋天的云层挡住，迟迟不落。她看着那半张票，看到自己的名字旁边是一道被撕断的痕迹，纸面上粘着一片樱花瓣，像是被无意间夹在两人之间的证据。

"你什么时候决定的？"阿昕的声音硬了，像石头撞在窗框上。

夏槐的肩膀僵了一下。他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但光不温柔。"不是'什么时候决定'，而是'什么时候能走'。余拾，我不是要逃避你。只是——"

他停住了。话被风撕成碎片，落在余拾脚边。余拾伸出手，半张票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抖。她忽然想起高考之后他在图书馆门口的承诺，那句无来由的"哪怕一颗星你也别丢"。现在的话像钱币，被人掏出来放在桌上，亮却冷。

"你把我的名字写在票上，是想让我等吗？"她的声音小，像纸被折开时的一声清脆。

夏槐闭了闭眼。他笑了，笑声里有一点点无法掩饰的苦涩："我以为写下你的名字，就能带着你走过这一段。可是午夜福利视频不是物理题，不能带着一个符号就等出答案。"他的语速忽然快了，像翻页："我应该早点说的，对不起。我不想你把等当成习惯。"

余拾的手指按着车票，指尖能感到纸纤维的粗糙。她的眼睛没有再湿，反而清得出奇。阿昕咬了咬唇，像想把眼泪咽回去。春风又吹了一回，带走一串花瓣，贴在夏槐的肩膀上，然后被他甩掉，像被抛弃的小事。

余拾最终把票折回去，像是把某种形状折进记忆里。她把纸包放回夏槐手里，动作平静得不像自己。"你走就走吧，别让我等。"这句话没有请求，没有恳求，像关门的声音。但夏槐听出了里面的重量。

他想说什么，张开嘴，又合上。最后他把手伸出，停在她面前，手指轻轻碰到她的手背，像是试探。那一触，是他们所有未说出口的日子在四下竖起的刺。

余拾抽回手。她没有回头看夏槐离开的背影。她只看见半张车票掉在石阶上，风吹过，另一半被带着花瓣一同卷进了路边的排水沟。余拾听见水声，像有人在用淡淡的悲伤把一切冲淡。

她弯腰捡起被泥水打湿的另一半车票，指尖抚过那行写着自己名字的字迹。纸的湿冷从指腹传进骨头。樱花在她脚边缓缓落下，最后一瓣压在票面上，像蓄意的问句。余拾抬头，眼里有光，冷静得像冬日的玻璃："走吧。别回头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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