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在院角堆了一夜，檐下的冰珠像断了线的珍珠，一点一点掉进青石板的缝里。温初把斗篷裹紧，手背在冷风里起了细小的白茧。他听见自己的鞋底在石板上发出单调的节拍，像心跳被压低了音量。

灯笼的光在长廊里摇晃。走到东厢的门前，他停住。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纱香，像是夜里没有烟的家。温初伸手，指尖不由自主抖了下，却又按住了门环。再一按，整扇门像被什么细线牵动，缓缓开了一条缝。

屋里很暗。床帐低垂，布面上有压出细小的指印，像刚刚有人坐过。温初的呼吸靠得很近，但他并不信任自己的耳朵。墙上挂着一副字，字迹圆润，像女人写的。桌上放着一只绣箱，绣箱盖半合，绣针露着头。

他跨进去，脚步轻得像生怕吵醒什么。绣箱里的针线被挑乱了，丝线像被急促抽出过，一端还系着一小片红布。温初伸手，指尖触到布，布上有一道暗黑的印记，像是被吸湿的血。空气突然冷了。

“少爷？”门口传来低低的声音。是护院的刘三，嘴里带着家常的粗口。他站在门口，帽檐都压得低低的，声音像砧板上的刀：“这地方有人不让进的，老夫人吩咐过的。”

温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红布揣进掌心，像揣着一块溺湿的信物。灯光斜到布上，红得不像真血，却像能把人心刺疼。

“别瞎动。”刘三又低声说，皱着眉，眼里有警惕也有倦色：“要查的事，还得按规矩。少爷您……”他没把话说完，但话里的“您”带着怜惜。

温初转身，声音平静得像冻结的水：“留下来护门。”

刘三哼了一声，嘴里冒出粗鲁的词儿，最后还是退了出去。门沿回去的瞬间带起一股冷风，把帐子角卷起，露出床下的阴影。温初弯腰，伸手摸过去，指甲碰到什么硬的。

他把东西拉出来，是一只小布鞋。鞋面绣着一只缩着脚的小兔子，其中一只眼睛被线勾成了一个小十字。布鞋的底有泥土印，像被急匆匆踩过。温初的拇指在布鞋边缘划过，指甲里带出一道红线。

那一刻，时间被拉长。像有人从屋角投来一声低笑，又像有人在耳边唤了一个从未喊过的名字。温初把布鞋贴在胸口。心里有种东西断了，像被人轻轻抽走了呼吸。

门缝外的脚步声重了。老夫人的声线在长廊里滑过，冷而细碎：“不用动那房间。”她停在门外，风把她衣袖撩起，裙摆上的锦纹像蛇在移动。她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像刀。温初没有把布鞋藏好，老夫人看见了。

她走进来，步子就像是在念旧账。手里夹着一封折得方正的信。她把信展在桌上，指尖抚过那张纸，动作像在抚摸一个老伤口：“你以为藏着就能忘。”

温初拾起那封信，字迹是瘦长而有力的，像是写给某个人逃不了的注脚。信里只有一句话：若你要问孩子在哪儿，先去问你自己。底下潦草地压着一个名字。他的指尖发凉。名字里藏着一个他曾经以为不会再想起的夜。

他抬头，老夫人眼角的肉抖了一下，像一扇门轻轻合上。她说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像在把人压在地上：“温初，你以为外面那些风流与交易，不会在家里留痕？”话落，屋里的空气像被针刺。温初张了张口，却只发出干燥的声音。

刘三在门外咳了一声，像碰到了不该碰的钩子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雪在窗外湿潺潺地落。温初把布鞋举到眼前，像要把自己看穿。鞋面的小兔子眼里有褪色的金线，像在笑，也像在哭。

老夫人转身，背影被灯光拉长，像一把会挥动的刀。她在门口停下，声音变得更冷：“去把他的房里也查了。把所有人的卧具都搬到院里晒。让风把所有秘密都吹出来。”

温初感到胸口被什么东西掐住。他想反驳，想大声说这只是误会，想拥抱那个不存在的答案；但舌头像被夜冻住。长廊的灯笼摇了摇，光像被搅动的黑水。

他把小布鞋放回掌心，指缝里温度迅速散去。外面传来一阵子细碎的脚步，那是府里的婢女，声音里夹着颤抖与好奇。温初站在床边，影子落在床单上，像一条断了线的影子鱼。

老夫人没有再多说一句，门合上时，门缝里剩下一线冷光。温初用力握紧布鞋，指甲把皮肤刺出细纹。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温府的每个人都在等一个答案，或是一根细小的谎言被扯断。

窗外，雪还在落，像是在替某件事悄悄按下最后的盖章。温初听见自己的心里落下一片空白，那空白比夜更深。有人在外面轻声说了一句名字，但名字像被风吞了。只有那只小布鞋，在他手里，发出微弱的声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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