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只亮了一半,像一个没说完的话。窗外有车灯拉长,婴儿的呼吸在被子里轻轻起伏,像微小的机械。桌上放着一只塑料袋,翻开能看见消毒棉、一次性针管、还有一张已经揉皱的公交卡。
她坐在床沿,抱着胸,膝盖上有奶渍。眼圈黑,头发乱成一个没有形状的环。看到袋子的时候,她的嘴角抽了一下,似笑非笑:"你带这来干什么?"
父亲的手有老茧,指节白,拿着针管像拿着一件脆弱的东西。他没有直接回答。换着手势把袋子摆好,轻轻敲了敲酒精瓶,声音干燥。"这东西护士教的,你别怕。我要亲手给你打一针,开奶。"话语里有乡音,慢吞吞的,但每个字都擰着劲儿。
"打针?爸,我不需要你......"她像是把一把刀放进话里,语气短促,像斩断。话到一半又卡住,手指抠着被单,指甲都白了。
父亲坐得很近,几乎能闻到他衣角上的煤油味和旧香皂的味道。他把她的裤腿往上一挽,动作小心,手心稳得出奇。针管在手里,透明的筒里有一点药液,晃着像杯中的枯水。"别说那些话,阿丫。谁让我回来了,你以为说走就能走?"
她抽出头,目光像针。"你走了六年,爸。你把我留给门口的邻居,电话也没接几个。现在来帮我打针,叫我傻吗?"
他没有立刻回应。手上的动作更慢了,看着她的大腿,目光有点闪躲。"六年……是有。是我做错了。那会儿你妈病了,钱不够。走的那晚,我把屋里唯一的结婚照叠好,扔到口袋里,说去挣钱。你当时哭得凶。我出门抽了根烟,想着回来就好。"他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吞下一片苦涩。
她的声音忽然变成了空洞的低笑,像冰块碎裂:"你回来是为了钱还是良心?爸,我已经有孩子了。"话里没有怨毒,只有一股被人抛弃后的冷。
他把针管靠近她的肌肤,指尖按住那处脉络,稳得像岩石。"钱我好不容易弄来了。把那块表卖了,换了奶粉票。你姑姑唠叨我一夜,我就去了医院学怎么打。人都是会犯错的。你非要把我当坏人,我也认。"他说完,轻声笑了下,像要把笑声藏进嗓子眼里。
针尖碰到她的皮肤,冷冰冰的。她的身体本能地收了一下,手臂绷得像被拉直的线。针进去了。没有大声的抽痛,只有一种像被小刀推着走的钝感,渐渐在腿里蔓延。
她闭上眼,手指终于松开。泪水没有声,顺着睫毛坠落。"你说你认错,可是——"声音碎了。"我生下来那天,你不在医院。那张照片里,只有我和一个护士的手。你知道我多少年把那张照片翻来翻去,想把你找回吗?"
父亲的拳头攥了又放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褪色的照片,边角都磨薄了,是个被岁月揉皱的小脸蛋,背后有人影剪裁得不全。"我没资格求你原谅,"他说,话很轻,却像扔到水里的石头,叮咚一声,回响在厨房的灯光里。"但我知道,今天不来,我一辈子都不会有这个资格。"他把照片放在她手边,像放下什么欠债的收据。
她打开手,手心里的照片是熟悉到刺疼的。她抬头,想看父亲的脸,想找一句狠话把自己保护起来。父亲的眼角立着一条细线,眼神里有种低到尘土的固执。"你妈临走前,把她的手绢给我——让我等你长大,然后把它还给你。"他摸了摸衣兜,掏出一块发黄的手绢,边缘还缝着小小的绣花。
针眼慢慢鼓出一圈红,她的心也在那儿鼓出一个洞。她突然笑了,笑里有悲怆也有解不开的软肋:"你知道吗,爸?我小时候常常把那手绢塞进枕头里,闻着她的味道睡着。后来枕头也没了,被邻居给扔了。"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风从楼缝里挤进来。"
父亲闭上眼,手绢压在指间,手指颤动。"那就还给你。以后你用着,别忘了把它传给你的孩子。别让她们也变成没人能替她们挡风的人。"他说这句时,像是在对自己也下命令。
针管的透明里出现一颗小泡泡,顺着液面上浮。厨房的钟跳了一下,婴儿在被窝里动了动,发出轻小的抽泣。父亲没有立刻撤针,他的手稳得像一根树干。然后,他缓缓抽出针头,轻轻在她的腿上按了按,像按愿望。
她望着那按压的手,忽然觉得刺痛——不是针的,是迟到的疼。她的嘴唇颤了,最里头的那层硬壳碎了。父亲的鼻子在微光下泛红,像个老灯泡在风里闪。
门外有脚步,像是夜被踹了一脚。婴儿的哭声忽然明亮起来,像砸进了两人的胸腔。父亲站起身,放下注射器,手指还沾着酒精的味道。他朝着婴儿包裹那边走去,步子慢,但没有回头。
她抓住他的袖子,声音软到不能再软:"你会留下吗?"她问。
父亲在门口停住,背影削薄在灯光下。他没有说"会",也没有说"不会"。他只是把那块黄旧的手绢递给了她,手掌空着,像把一生都放下:"我就在这儿,等你下一次需要我,别再等到窗都没了光。"他走出门,身影和厨房的灯光一起,像被门缝吞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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