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在屋檐上断断续续，像人说不完的话。茶馆的灯光低，黄纸灯笼晃出一道道老旧的影。少白坐在窗边，手里折着一根细竹签，指节白得像要裂开。窗外水汽把玻璃模糊成一张看不清的脸，他看着那张脸，又像在看自己。

门口推门声轻，脚步轻得像在怕惊扰什么。负洁进来时没有回头，她拢了拢衣袖，雨滴从袖口滑下，落在地上，湿了一圈。她的声音先穿过雨声，稳稳地落在少白面前：“我饿了。”三个字干净、直接，没有修饰。

少白放下竹签，手有些颤。秋天把他的脖颈掐得瘦了些。他咳了一声，声音低沉：“还来得及点菜。”他眼里转了转，不敢一直盯着她的脸。

负洁坐下，目光在桌面上游移，像是怕被看穿。她不应声，先抬手把衣襟抖平，指尖带着缝补过的茧。她说话时有种教书人的节奏，句句有度：“别客气，我付钱。”

少白笑了一下，笑里有硬劲：“你总是忘了，我是有原则的人。”话里半是开玩笑，半是防备。他的手掌在桌面摩挲，像是在计算什么。

老板端来热汤，汤上冒着细小的气泡。那气味像陈年旧账，熟悉得刺痛。老板是个粗俗的人，说话像劈柴：“你们这对老顾客，来得正是时候，今天有鱼。”他说着把鱼碟放下，手指还沾着姜末。

负洁端起碗，汤在碗里摇晃，她抿了一口，眉眼才放松。她的放松像是收回一件盔甲，安静、精确。但片刻后，她的眼底又上了褶子：“你这几年好点了吗？”一句平常话，像探子挖地。

少白的笑收了，笑容变成了刀背：“好一点。”他不多说。雨声里，有东西被击碎的脆响。

他们之间的气氛像被拉扯的丝，绷得紧。负洁桌边的发簪无声滑到地上，发簪的尖端碰到木板，发出一声尖锐的响，像是断裂的指令。少白的手一动，去捡，却又迟疑着停下。半秒后，他把发簪拾起，指尖碰到了她的掌背，温度清冷。

负洁没有收回手，手指在他指节上按了按，像在确认什么。她的声音很小，但字字到心：“你当年走的时候，没带走我家的猫。”这句话荒诞得像是要把过去的年代拉回现实。

少白沉默。他眯着眼，眼角有条细线像被雨带出来的灰尘：“猫最后是怎么死的？”

负洁抬头，灯光把她的侧脸描薄了层边。她抿着嘴，像在咽下一根针：“被车撞死的，年幼的路人送了土，最后的名字写的是你的。”她吐出一句，像放下了一块石头。整个茶馆像被风抽了一下，空气里有碎裂的玻璃声。

少白脸色变了。他不是不知道那件事，但他不曾想过她会用那种方式提起。雨停了，外边湿漉漉的世界突兀安静。少白的声音冷下去，短促：“那是我弟弟的名字。”

负洁的目光没有退。她的语调像上了发条，条条分明：“名字和人一样，有时候混在一起也会被人误认。要是不分清，日子就会走错路。”她的手指在碗沿划了一圈，清脆。

少白的手掌猛地扣住碗缘，竹签断了两截。声音像被谁按住了喉咙：“你在说什么？”

负洁站起来，椅子发出一声尖厉的摩擦，像一把旧锈刀刮过。她把发簪重新插回发髻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封口条。她看着少白，视线里有寒意也有疲惫：“我不是来找错的人。只是来要回应当年的沉默。”

少白想起那夜的灯火。想起自己推开门的手，想起他把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揉成球，扔进火盆。那信上没写清的名字，像毒药一样留在胸口。现在终于有人把那封信拆开，放到明处。

他站起来，椅子声在空旷里回荡。少白离负洁只差一步，近得能看见她眼里湿润的光。他的声音忽然柔了：“如果我承认了，你会怎样？”

负洁的唇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也不是哭。她抬手，轻轻敲了敲他胸口，敲得不重，但足够让人心里震动：“别把承认当粮食。承认有时候只是把你吃剩的东西，放回原位。”
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有人喊名字。两人同时朝门看去，雨停后的空气里带着冷意，像个等待的判决。少白的嘴角抽了一下，他的笑没了温度，只剩下条带血的铁丝在颤抖。

负洁转身，披风在灯下抖动，像一页被翻开的旧账。她走到门边，停了一下，回头，眼里有点亮：“少白，你欠我的东西，不会全写在纸上。等你还得起的时候，我会来取。”

她推门出去，门在她身后合上，带起一阵冷风，把灯笼的影子拉长。少白站在桌前，盯着门缝那条黑开的一线视线。那一线像刀。

少白伸出手，指尖碰到桌上的那根断竹签，像想把一个名字钉回去。但他的手缩回，桌面上只剩下竹屑，和一块隐隐发亮的东西——负洁留在他杯底的那张小纸条，上面只有五个字：还记得吗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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