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屋檐上打出细密的节拍，像有人在缝隙里用针刺着时间。窗纸湿了边，漏出凉薄的灯光。林颜翻了个身，袖口摩擦到枕边，是熟悉的粗布味和铁镜的寒意。胸口轻轻一缩，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，咳声带着干涩，断断续续。

小厮笑苏把碗架到床边，动作快得像在赶章，她的口吻也像赶路人：“小姐，喝药，一口，不许扯脸色出来，爹说了，病要拿稳儿医，咱可不能再晃他面子。”她说得敷衍，但眼角在打转，手背拭了拭碗沿，磨砂的指甲里还有昨夜油灯留下的黑迹。

林颜伸手，指尖触到瓷碗的边，冰得几乎要把呼吸吸回去。她抿唇，微笑里藏着练出来的平静：“苏儿，别急，慢慢来。”话虽软，却有个习惯性的停顿，好像每个字都经过估价。笑容合上，眼底的光便又收回了。

门被猛地推开，雨水从外衣沿着布褶滑下，黑色披风上点着几颗灯火的褐色光点。他进门时没有关门的礼貌，脚步像铁锭落在木板上，声音短促而冷。段承没有笑，他的语速快，字字砍在空气里：“怎么又发作了？昨夜守夜的人说你把人吵醒好几回。”

林颜看他，像看一只熟悉的猛兽，熟悉得知道它什么时候会低头。他站在窗边，背光，轮廓利落。段承伸手接过碗，拇指不经意摩挲着碗沿，动作里有惯性的粗鲁，也有不自觉的怜惜。他的声音突然又换了腔：“喝了吧，别硬扯着，城里人嘴长——有个风声，说要‘为国除害’。”

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像冰针扎进林颜胸口。她侧过头，雨声像浓雾，把屋里包成一个小小的牢笼。她的手在袖中摸到一角皱纸，轻轻抽出。纸上只有一句话，墨迹潦草：‘弱者，不堪重负，先去掉一人。’字字冷得发颤。她的视线一动不动，像是把整件事都收在了眼底深处。

段承看见那张纸，手微微一僵，指节暴出白茧。他没有立刻问出处，只把纸折好，放进了自己的怀里。屋里沉默像被刀切了口，外面雨点重了一点，像有人再往伤口上撒盐。笑苏咽下了一口唾沫，脸上的神色从忙乱变成了死灰。

林颜忽然站起来，动作比以前迅速，气息也短了几分。她把头靠在窗棂上，雨水顺着发丝流到她肩上，留下几道暗色。段承走到她身后，手扶在窗框上，两人之间隔着一片窄窄的空气。窗外的巷子被雨洗得干净，灯影扭成条带。

他的声音很轻，几乎贴在她耳际，却不带安慰：“你若倒下，谁也不会觉得可惜。但我会记得。”他放下一个字，像是把重物交给了她。林颜转过脸，眼里有东西闪了一下——不是泪，是一记算清的帐。

段承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一瞬，像是在量度温度，又像是在贴上一枚标签。他离开时，门带起的凉风把纸屑卷进屋角。门在身后合上，锁扣落下的声音沉闷、决绝，像是把房间的空气切成了两半。林颜把那张折叠的纸紧贴在胸口，纸的冷意透过布衫直抵心底。窗外一盏孤灯在雨中摇晃，光里有两个人的影子，靠得很近，却永远分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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