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下雨声像一把细针,连着屋檐打在苏绾的帘子上。灯影在绫幔上慢慢游走,生出一道道褶皱。她的手指沿着胸前绣花抚过,指尖带着线头的粗糙,一寸一寸量着时间。屋里暖,但她的心像窗外的冷泥,沉在下面不动。
门外有人轻轻推门,脚步带着马厩的泥。阿良进来时,衣襟湿了半边,肩上的马草还散着草腥。他的声音低而干——“小姐,马又咳了,昨夜翻了几回。来瞧着些。”没有多余的客套,像交差似的简短,像把事先写好的字条丢到桌上。
苏绾看着他放下湿漉漉的毡帽,手背有老茧,缝线里存着马鬃的碎屑。她的语气温稳,像平整好的布:“说来听。”她不问更多,只把手伸向桌边那盏油灯,调整了一圈光,给房间和两个人都抹上一层干净的轮廓。
阿良蹲下去,检过那匹马的腿,又抬头看她。屋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和雨。突然,他伸手去帮她挽起袖口,动作粗糙却熟练,指尖碰到她腕口时,苏绾的唇线微僵。她没有抽回。阿良说话有乡音,句子短,像石头敲在布上:“别让袖口沾了马泥,夜里冷。”
他的手指留下了一股温度,也留下了一根马毛——被他从怀里摸出来,夹在拇指与食指之间。它很细,末梢带着干枯的草叶。他把马毛递到灯下,灯光里那根毛像小小的黑线。苏绾的手指颤了一下,想要接,却又放松。阿良忽然叫出一个名字,轻得像叹气:“小绾子。”
这三个字像石子沉进了寂静。屋檐的雨声停了一瞬,随后更急。苏绾命根子滑落,许多年没人那样叫过她,尤其不是外人。他的声音里没有戏谑,只有一点旧日的把握,像人在墙角发现一条藏着的缝隙。她的眼里有东西倏然翻起,往年一个躲在马棚后面缝袜子的影子跳了出来,带着小手心里攥着的糖纸粘着泥巴。
阿良没有等她回神,语气突转,硬生生把事情扯回现实:“苏家要把你嫁了。不是说谁娶得起,就是谁能拿得出人命。你不该被那样数着。”他的话短,像鞭梢抽出。苏绾听着,嘴唇一点点裂开,像刀口被点到早就记得的痛。他步到门口,回身却又停下,把那根马毛夹在她手心——不是握着,而是塞给她,像交付一条活命的线。
门口的铁环响了,仆人家的吆喝在走廊反复压低。阿良抓起毡帽,脚步朝外,声音背过门缝最后传来一句话,粗糙里透出玻璃的冷:“别让他们把你当个物件儿。天不高,别把自己交给低处。”门合上的那一下,房间像被按了个死扣。灯光在绫幔上拖出长长的影子,苏绾把那根马毛攥在指缝里,听到掌心里混着泥的颤抖。她没有哭,却知道自己此刻更像一匹被圈起来的马,眼前有道出口,却看不见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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