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油布帐篷的边缘滴落，敲出不规则的节拍。帐篷里暖黄的灯泡晃着，照在摊位上堆成小山的面团和散落的糖粉，空气里有酵母的酸香夹着油烟，像一张潮湿的手掌按在胸口。

千岁把双手埋进面粉，指关节上白得发疼。她在这一世界的身份是学徒——肩膀被围裙勒出细痕，早晨还被厨刀割了个浅口，血沿着皮肉凝成暗线。她没有抱怨。她只是抬头，看向角落里靠着墙坐着的男人。

男人脸上有三天没刮净的胡茬，眼睛却像是被磨过的玻璃，冷得透明。他抬手，把烟蒂按进泥地，声音像磨铁：“别叨叨，赶紧把那筐揽上去，天又要下雨。”话里带着北方的硬音，每个字都带一点砂砾。

千岁听着，抬起嘴角，笑声很轻：“知道了。”她把面团捧起，微力，像是在握住什么不被允许掉下来的东西。她的话很短，像钉子，一下子钉牢。

门帘被人掀开，冷风带着雨丝钻进来。一个穿着淡灰呢子大衣的男人进门，衣角还挂着几串雨珠。他的声音低，余音长，像是把每句话先在口中打磨过再吐出来：“这家店没有你说的那种特制馅料。”

粗人皱眉，低声回怼：“别装，城里人就会这么讲究，馅儿里放了点旧钱都能当宝。”

千岁的手在动作，却听得分明。她把一个小木盒放在台上，盒盖的边缘沾着面粉。那是她今晨从顾澈随身箱里偷出来的——任务要求她取回一件物品，交给系统，完成就能离开。

她本以为只是个简单的窃取。她没想到箱子里会有照片。

照片是黑白的，边角微卷。她下意识地伸出指尖，指尖颤得很轻，把照片扶正。照片里有人笑，笑得很牵强，眼里却有一条疤，像一条小船在黑水里划过。那个人的眼神和她一模一样，只有那道疤不同——她没有。

千岁的喉结无声滑动。手指压住照片的边，像怕那笑容会破裂。屋里其他人的谈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变成了潮湿的白噪音。她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，照片上的那个人叫谁。

顾澈靠着门框，语气没有变化，但目光更近了些：“那是你的脸。”

这句话像一块抹了油的石头掉进她肚子里。千岁嗓子动了动，干巴巴：“不可能。”

顾澈眼角的笑没有伸展开来，他弯下身，从雨水中抬起一枚小铜牌，放在她手心里。铜牌边缘磨得光滑，中间有个小小的刻字，岁月把字压得沉了，但还可以辨认：千·岁。

千岁听到自己的名字被那块金属念出来，像是一列列车从远处驶来，列车上带着她以前从未感受过的重量。粗人干裂的声音在身后催促：“别愣着，赶紧把货收了，外头那队客人正等着。”

千岁的视线从铜牌转回照片。照片里的人露出一样的下巴线条，相似得可怕。她猛地想到一个词：替代。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像针刺，尖利又迅速，留下疼痛。

她把照片夹进围裙，手掌压得生疼；那疼痛真实得像被烙过。屋外雨声忽然停住；天边一条薄云被风撕开，月光横着落进门槛，冷冷的，像一把刀子切过房间，把影子拉长。

顾澈抬起头，眼里不是同情，也不是命令，像是在读一页早就签好的契约：“你知道代价吗？”

千岁把铜牌放进嘴里，咬了下去。不是咬破，只是把它按在舌根，冷得像金属本身在生气。她把每一口呼吸都收紧，像是在把世界一点点缝合回自己身体里。

最后，她吐出三个字，声音清得厉害：“我留下。”

门帘被拽上，雨点重重地砸在油布上，像是为这句话敲起了鼓点。顾澈的唇角薄薄合上，眼神像有光滑的钢片在回位：“很好。”

千岁把照片贴到胸口，纸的冷意通过布传来，贴在心窝上。她能感觉到心跳，急促，规则。她知道自己做了选择，也知道没有退路。屋里的灯泡闪了一下，随后稳住。天光像一把关上的门，外界的世界被隔绝。

门外，有人低声唱起了小调，歌词里提到了一个名字。那名字像一根针，刺进她脊背，留下一处冰凉。千岁闭上眼，听见自己心里有东西崩裂，然后被缝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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