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。像有人在楼梯口撒水，水珠一层层往下滑，把眼前的光拉成细线。走廊的灯黄得像旧报纸，墙角的发霉斑点被雨声拉长，像呼吸一样。门缝里有灯，外面却是湿的黑。

她站在楼道转角，背对着门。头发被雨打扁，贴在脖颈上，发梢滴着小珠子。手里托着一个小木盒，盒子边缘被摸得光亮，像常年搁在掌心的东西。她的肩膀在抽动，但不是抽泣，是在努力让身体稳住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平静，像把旧报纸折叠好，语气里有折痕，却没有破口。每个字都慢，像是先在嘴里打滚。

我站在门口，晾了晾雨衣上的水，手指还有冷。说话短，方言的尾巴拖得长，“你怎么会在这儿？”

她没有应声，把盒子放在膝上，两只手按着盖子，指甲的缝隙里有泥。她终于抬头，眼睛里是近处的光，声音更细了，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
她慢慢开盒。盖子开得极轻，像怕惊走什么。木盒里有一双小袜子，皱在一起，袜面上有一处黄点；还有一张照片，被透明的纸包着。照片的边缘被水泡得卷翘。她伸出一根手指，小心地把纸撕开，指尖颤得见骨。

照片里有一个小男孩，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，膝盖上有泥，额前有一个小小的刀疤，斜斜的，像被岁月切开的痕。我看了一眼，胸口里像什么东西碰了一下，痛得迟缓。那个刀疤，是我小时候在老槐树下摔的。

她把照片递过来，声音不高也不低，“他叫你爸爸。”

那句话像一颗硬的东西丢进了水里。我的嘴里先是一阵干燥，接着嗓子里有东西动了。两秒种，我想笑，笑里有惊讶，更多是无法承受的荒诞。“这是……”我把照片拿近了，再看，男孩的眼睛里有光，像他曾经看我的那种。

她抬头，眼角有水，灯光把水的边界勾出线来，“你走的那年，冬天，他三岁。我告诉他，你会回来的。他说，‘他会回来，当爸爸回家。’后来他学会了把门留一条缝，就像你一样。”

楼里有人开了门，老王从对门探出头，咳了一声，用带着油烟味的嗓子说了句，“小孩子呐，总有话。”方言粗糙，像没打磨的木头。声音进去后，走廊又回到只剩雨和两个人。

我想问什么时候，想问为什么，想把那些过去的夜一一掰开来看看。但手里只攥着一张照片，手指缝里湿冷。雨声在屋顶上变成了鼓点，漏水的灯泡下，水滴正好滴在那张照片的一角。纸慢慢吸湿，黑色的墨开始扩散。

“他叫了你。”她又说，声音更轻，像是在把一枚子弹放到掌心，“昨天下午，他在楼道里转了两圈，然后说——‘爸爸在哪里？’我叫他名字，他说要等爸爸。今天他去幼儿园，老师说他在课堂上写字，写着你的名字，写得歪歪扭扭的。”

我合上眼，想把那些年像书页翻回去，但翻到的只有空白。脑子里浮起一段旧日的影子：我背着包走出门，楼道里有拖鞋堆成的小山，阳光撒在鞋面上像金属。我记得我没有回头。那一刻，像一条线被切断了。

外面雨更急了，水声把时间拉长又推回。她把盒子收起，合上时指关节发白，“我不是来要你负责。”她的声音里突然有了硬度，像被磨出的刀锋，“只是想你知道，这个世界上有人会叫你爸爸。”

午夜福利视频都沉默。沉默里能听到的是雨、灯泡里小小的滋滋，还有我胸口那条紧了又松的绳子。远处楼道里，一个小孩子的声音稚嫩而又清晰，像是从很远的水面敲来的，“爸爸？”

声音停住了。像钥匙落进了水里。午夜福利视频都听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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