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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道里的灯泡有一节坏了,黄光间歇。毛毛站在门廊,肩上的旧风衣湿了半截,雨沿着翻领滴到门坎上。她的手指在钥匙上转了又转,动作小而重复,像在确认自己还在。
阿牛先出现,站在台阶上,手里夹着半根烟,鼻头带着洗煤气味。他一见毛毛,烟仰着吐出一圈灰。“回来啦?”话里没有惊喜,只有衡量。口音粗糙,字句里像碾过砂石。
毛毛没有看他,眼睛在门上寻了一会儿旧漆的裂纹,然后才回答。声音薄,却分明:“箱子在里头。”短句。她把钥匙一上一下,像在算着时间。
阿牛咂了咂唇,走过去把门一推,一股潮腥夹着洗衣粉味扑出来。屋里光线更差,书架上的尘埃像细小的淡色云朵浮着。阿牛伸手指着角落,“你知道的吗,老太太走了,没人看这屋子了。”
毛毛低头脱鞋,动作缓慢。脚趾碰到了地板上一只小铁钩,忽然抬起脚,手指在空气里停了一下,像认不得自己的身体。她拄着门框,声音又换了调,干净而不带辩护:“我只来拿东西。”
箱子被拖出来时声音很大,木头与地板摩擦,像高声翻页。毛毛的手在盖子口犹豫,指节白了又红。屋外雨点敲在窗台,节奏突然加快,像心跳。阿牛靠在窗边,看着那跳动的雨,说:“你可别翻坏了东西,老太太可会生气。”
箱子里有旧照片、学籍卡、一条被剪断的红绳和一把小小的剪刀。毛毛先抽出照片——两个人在河堤上,笑着,眼睛里有夏天的光。她伸手摸照片边缘,拇指按得用力,像怕它滑走。
然后她抽出那条红绳,手突然颤了,像被电击。绳上夹着一撮头发,是黑色的,但在缝隙里有一点灰白。毛毛把发丝轻轻绕在指间,指缝里能见到细小的血点,像旧伤没有愈合。她低声自言自语,字句被雨声切成碎片:“你说过不会走的。”
阿牛的嘴角抽了抽,话从更深处来:“那天……他说了个名字。”他的声音压低,像不敢惊动什么。毛毛抬头,眼里突然有个锋利的空洞。她把头发放回箱里,动作像放下一只废弃的鸟。“他说什么名字?”她问,简短,像一道刺。
阿牛吞了口唾沫,声音里带着泥土和尘埃的干涩:“小青。”这两个字在窄小屋里跌落。毛毛的手指在木箱边缘留下了两条白印,像是用力刮过。她的呼吸缓了一拍,余韵在胸口滞住,像被人按住不放。
屋内瞬间安静。毛毛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,边沿已经卷起。上面是孩子的笔迹:一行歪歪扭扭的字,字里像撒着盐,“清白,别骗自己。”字后面有一小幅涂划,像一只握不住的手。她的指尖有点冷,纸的纹理像刀。
她的嘴角轻动了一下,像重新组合一种话法。外面雨水顺着窗框滑落,把字迹冲成了水痕,但那行字在她心里越来越清晰。毛毛把纸对折,几乎用力过猛,纸里传来轻微的咔嚓声。她站起来,背对着阿牛,肩膀抖了一下,声音很低,却有不容辩驳的决定:“明早我去找小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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